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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場交集是先從性，或先從愛開始，有何分別？
總是會在六點之間醒來，清晨的光線從窗簾遮不到的邊角漏了，一點一滴趨走角落黑暗，微光在朦朧的視線中補上輪廓，有人背著她正睡著，那側身的起伏盛著光，像一片赤裸的沉穩山脈。

原本共同糾纏著的記憶，和意識一併甦醒，再用力挖進腦袋她就想起該走的人不是自己，這是她的床，她的房子，她的窗。

然而畢竟才六點。

靜靜縮起身體，她滑出毛毯，隨手拿走半掛在床前矮凳的洋裝，踮著的足弓毫無粘黏的橫跨幾格地板，把門關得一點聲響也沒有。

*
不知道從那一年開始，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速食店在城市中變得極其必要，也許是為了這種時刻的需求？為了躲避可能的一長串沉默、尷尬以及欲蓋彌章的解釋？

有些事清醒時只是更難面對，然而在清醒之前，她們總是無法認知到這一點將會導致的……什麼呢？

她抽走這樣嚴肅、使人不安甚至是有點擔憂的思考，試圖認真地在熱咖啡和雪碧之間抉擇。說不準是咖啡因或碳酸氣泡更能使人回神，六點二十七分，櫃檯後的店員一臉睏頓等待她的決定，她慶幸這睏頓也許能使對方無法辨別面前這個匆忙之間拿黑色cashmere圍巾包裏肩膀、藉以抵禦清晨寒氣的女孩，是在怎麼樣的狀況之中不得不離開自己的房子，外出遊蕩？

她的慶幸使考慮拖延得更久，店員幾乎闔上眼睛。

「一杯雪碧，冰塊多點。」她察覺這停頓的失態，只有加快速度說出來，畢竟她沒有忘帶了cashmere，這點寒冷算是可以抵受的。

六點三十三，她上了二樓，幾個老人零散分坐在圓桌，有的正睡著有的從報紙雜誌後探頭看她一眼，她假裝沒注意那些目光，沙發區空無一人，她揀個最靠近窗的，好像這樣就能迅速洞悉任何可能會發生的事件。

然而她並未來得及洞悉任何事，cashmere帶來的溫暖太強大，她不一會就斜倚著沙發睡著了，浸在雪碧中的大堆冰塊漸次融化，直到電話鈴聲叫醒她。

*

她維持在床沿的趴姿、讓嘟聲空響，床因為不平衡的重量而陷落一方，空調兀自運轉，嘟嘟嘟您的來電被拒絕，時鐘來到七點十三分，她錯過了什麼嗎？

如果錯過，那又會是什麼？
她的身體充滿了宿醉的氛圍，腦中則塞滿暈眩，但她明明記得自己只喝了兩杯威士忌加冰加水，兩杯，她也記得是誰先伸出手觸碰了對方的臉。

是她。

她們太清楚接下來的順序，但在那之前誰也沒有接下來的動作，只是眼對眼看著，那眼神閃爍，如同在確認。確認妳，確認我，確認在這裡，確認我們要如此，唯獨沒有確認那麼然後呢？

身體比心簡單一百倍，腦袋即使完全融化也能夠動作不歇，只是那片刻的停頓之中埋下一個致命伏筆，只是她們當時不曉得必須要花上多久的時間才能夠挖出來？

或者，別挖呢？

思即此她立刻掛上電話，沉默半晌還是決定下床，有點踉蹌，不確定是因為早起或是一切發展超過預期；但要說她完全沒有想過那又是撒謊，她甩頭，短髮的尾端搭載了晨間的光，劃出沒有人欣賞的弧度。

她著衣，撿拾激情之中掉落一地的私人物品，然後，很希望自己停止想起關於昨晚的斷斷續續。

若是完全不在乎，反而是最令人慶幸的結果；然而這個認知，已經遲到得太過份了。

*

一場錯誤中，通常都有酒作陪。
希兒握著杷杆，慢慢抬起左腿至平行，停頓四拍，她的後腦緊繫著光潔髮髻，小臉正對落地鏡，鏡中反射出驕傲的微微上揚，在下個動作開始前，告訴好友這個結論。「這是可以完全確定的哦。」
「謝謝妳。」即使是冬季但天氣正好，在陽光毫無遮蔽的潑撒下，她有如現形的蛇精般萎靡不堪，爛泥一攤臥在原木地板，即使乏力脫水又不得不辯駁。「明明只喝兩杯而已。」
「少自欺欺人。」
希兒撇嘴，大步走向落地窗把窗簾通通拉上，饒是這麼快速的移動，她的上身仍如尺筆直，頸項彎曲的線條非常美好，希兒無疑是個漂亮得教人歎息的女孩，如果她不開口的話：「天真無邪的三十歲。」

「我已經說過謝謝妳了。」她瞪，少掉睫毛膏輔助，目光帶著比實際年齡還要少上很多的軟弱感，「妳沒有聽到嗎？」

希兒不在乎她的反擊，繼續自己的晨間暖身，下彎，想了想又說，「沒關係啦，只是一個晚上而已。」
「哦。」
「反正又不會有小孩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單身，也沒有結婚的問題。」
「啊？」
「所以到底有什麼好在意的？」
「……」

「啊哦嗯的，妳振作一點好不好。」希兒忍不住走過去踢她，「又不是沒跟人睡過！」

側臥在地的她顛動兩下，唇角也在抽動，眼神呆呆的望著地板，考慮幾秒終於還是說：「但我沒跟有女友的睡過。」
希兒沉默，只是銜接下個動作的速度加快了。「她感情不順利？」
「沒聽說。」
「準備要分手？」
「沒問。」
「那妳們，」希兒站直調勻呼吸，給自己一點思考空間，「為什麼會這樣？」
「我們……曾經有可能在一起，」
她爬起身，好讓自己做出表達無所謂的聳肩，「結果錯過了最佳時機，就變得越來越渺茫，關係也變得越來越奇怪。」

每說一句話，都因為自己的私心而顯得別有暗示，但她們選擇的不是停止連絡與交談，而是陷入刺激的攻防戰。劇情走得越來越猛烈，終於演變為享受瞬間的衝動，實踐本只存於想像之中的快感，明明過程愉悅沒有一絲困惑，醒來卻不知如何面對失去魔法的現實？

曖昧淪落為吊詭的疑猜，喜愛變質為複雜的情懷，而她最最無法接受的，是某些原本在心中很美的東西，被三秒間所抉擇的一時之快毀掉。

時光無可倒流，三十歲難以天真無邪。她重新倒回地板，希兒繼續她的練習準備，很久很久之後，才開口：
「我只是問一下哦，那妳們還會繼續見面嗎？」

*

真正的一夜風流可以穿好衣服掉頭就走，再次碰見即使無法回想也不覺太抱歉，她們都是成人了，在遇到問題時「成人」身份是很容易搬出的擋箭牌，但通常無法有效解決任何事。

就像她以為自己思想成熟，但卻在那晚之後不接對方電話也沒回訊。為了避免鈴聲響起時的心跳掉拍，甚至一度將手機切換無聲，使得今天早上錯失了幾通連絡電話。

怎麼會愚蠢到這種地步？她內心喪氣，但表面緊盯電腦，繼續搜尋工作需要的資料，電話螢幕再度亮起，她理所當然以為是同事回撥，「阿繆，妳有空的時候把之前整理的題綱丟過來。」

「我不是阿繆。」

她張大眼，把手機從耳旁拿開，發亮的螢幕清楚顯示來電者。
呼吸都不敢太用力，擔心對方以為她是緊張或歎息，「哦，嗨，不好意思我在忙。」
「我找妳兩天了。」
「我知道，」她一邊在紙上寫字，字與句之間完全無邏輯，「我真的很忙。」
「今天晚上可以見個面嗎？」
「今天？妳等我一下，」慌張的把行事曆拖來面前確認，只是她明知道今晚的行程，「可能沒辦法，我七點約了一個採訪。」
「七點前呢？」
「呃，」她看著只有一行字的行事曆，「我不知道，採訪前我要……準備。」
「妳不在辦公室。」對方淡淡的說。
「但我在工作啊。」她提高聲量，原本靜默的書房甚至響起小小回音。

沉默。
她極力想要迴避的尷尬沉默。

「妳想見面談談嗎？」
拜託不要把問題推給我回答！她在心中戲劇性叫喊，口氣依舊淡然：「要談什麼？我們不能就當一夜情嗎？」

沉默。
她的人生中最最失敗的回答。

「那，妳就忙吧。」
她覺得自己的脫口而出已然間接證明了某些臆測，所以加倍厭憎對方那種選擇放棄繼續（無論是繼續什麼）的口吻，她速度更快的掛上電話，「別管我，去過妳的生活。」她不能克制的喃喃自語，成人的好處便是：即使生命存有明顯錯誤，也能平穩順當的活下去。